真好吃呀真好吃

孙玉虎

 

1.两个不可思议的电话

 

这家餐厅可能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餐厅了。

每一个光顾过这家餐厅的人，从吃到第一口食物开始，就会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好吃呀真好吃。”据天花板上的蜘蛛统计，每位顾客用完一顿餐，平均会发出九百九十九个赞叹。

这样一来，老板索性把餐厅的名字直接改成了“真好吃呀真好吃”，原先的名字倒没有人记得了。

这么好吃的餐厅在这天早晨却接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电话：“您好！我是‘好特别呀好特别’公司的大胡子经理。由于突发状况，我公司不得不取消上周预定的午餐。实在抱歉！”

这几句话听起来很平常，对吧？但如果我告诉你，这顿午餐预定的是“真好吃呀真好吃”餐厅的顶级套餐，人均用餐标准价值一百颗珍珠，一共预定了一百个桌位，而且已经付了全款，你还会觉得平常吗？

也就是说，这顿午餐价值一万颗珍珠，现在却突然要取消！

“真好吃呀真好吃”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餐厅，怎么可能让你说取消就取消呢？

客服冰冷又不失礼貌地回复大胡子：“先生，开餐前一周之内是不能取消预定的。您要知道，为了这次午餐会，我们已经推掉了其他的预定。”

“可是我们确实去不了了呀。”

“你们可以选择不来用餐，但费用我们是退不了的。”

电话这头的大胡子无奈地挂了电话，简直快要哭了。这可是他负责预定的午餐啊，眼看着一万颗珍珠就要打水漂了，该怎么跟老板交代呢？

我们说过，“真好吃呀真好吃”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餐厅，能在这里预定一百个桌位的“好特别呀好特别”自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当大胡子硬着头皮向老板汇报了情况之后，老板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说：“我要给‘真好吃呀真好吃’一点颜色看看！”

很快，又一个不可思议的电话打到了“真好吃呀真好吃”。

依然是大胡子：“本周六中午，我们会准时到贵店用餐。”

“欢迎观临！”

“不过——有一个情况我要提前告知贵店。”

“请讲。”

“届时，我公司将邀请一百个流浪汉到贵店用餐，没问题吧？”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请问是一百个……流，浪，汉吗？”

“是的，一百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大胡子故作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却抑制不住地冒出恶作剧般的快乐。

 

2．只请到一个流浪汉

 

10分钟后，大胡子得到了“真好吃呀真好吃”的明确答复：“午餐是您订的，您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客人，不过——”

大胡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你们不会反悔了吧。

只听对方客服说：“我们老板听说店里将迎来100位流浪汉客人，特地把人均一百颗珍珠的用餐标准免费提高到了人均一百颗星星！”

大胡子激动地捶了好几下桌子：“一百个人就是一万颗星星，这可是一大片星空啊。不愧是‘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真够意思。”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选择赴宴的一百个流浪汉。

“好特别呀好特别”的老板对大胡子说：“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是想让‘真好吃呀真好吃’出丑，那只是我一时的气话。我们要把这顿价值一万颗星星的午餐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大胡子本来觉得这件事很简单，跑到街上找来一百个流浪汉就好了呀，可听老板这么一说，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于是他决定先到大街上走一走，看一看，找找灵感。

大胡子在天桥下面看到一个流浪汉。天气已经很冷了，流浪汉只裹了一床破旧的棉被睡在潮湿的地上，这让大胡子觉得这是一个真正需要星星午餐的人。他轻轻地把流浪汉推醒，说：“我们想请你参加在‘真好吃呀真好吃’举办的免费午餐会，你能来吗？”

“别逗了！谁都知道‘真好吃呀真好吃’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餐厅，请我免费去吃？凭什么？”

大胡子刚想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流浪汉就把头蒙在被子里，继续呼呼大睡。

大胡子摇了摇头，接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大胡子在一家书店门口看到了一个流浪汉。准确地说，这是一个卖艺乞讨的盲人。他拉的是二胡，无论拉的是快乐的歌还是悲伤的歌，听起来都很哀婉。

一曲终了，大胡子走到盲艺人面前说：“我们想请你参加在‘真好吃呀真好吃’举办的免费午餐会，你能来吗？”

盲艺人没有回答，他用脚把搁在地上的钱罐子往凳子底下拨了拨，开始拉下一首曲子。

大胡子摇了摇头，接着往前走。

然后他就在街角看见一个小小流浪汉——一个孩子。这孩子浑身上下很邋遢，但眼睛特别明亮，像两颗发光的小星球。一个答案忽然降落在大胡子的心中，他紧紧地拉着孩子的手说：“我们想请你参加在‘真好吃呀真好吃’举办的免费午餐会，你来吧！”

孩子听到“真好吃呀真好吃”几个字，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大胡子看出了孩子眼中的渴望，向他保证那里将有全世界最好吃的午餐。

孩子支支吾吾地说：“如果你能给我一些钱，我就去。”

大胡子愣了一下，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塞到孩子的手里。然后他就用大大的手拉起孩子小小的手一直一直往前走。

 

3.一半孩子，一半大人

 

大胡子把孩子牵到“好特别呀好特别”的老板面前：“我们应该选一百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去参加午餐会。”

“全部都是孩子吗？”老板问。

“全部都是。”

“理由呢？”

“大人太复杂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有人可以为他们提供免费午餐。而孩子就单纯多了……”说着，大胡子用目光指了指身边的孩子。

那孩子低下头，羞红了脸，他很感激大胡子隐瞒了自己向他要钱的真相。

老板目光深邃地看向大胡子：“那些大人之所以不相信你，是因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遭遇了太多的冷眼。如果因为沟通问题而让真正需要星星午餐的人错失这次机会，那就太遗憾了。”

大胡子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老板说得很有道理。

但他又想了一下，觉得老板说得也不是百分之百正确：“四肢健全的流浪汉完全可以自食其力，他们应该不属于真正需要星星午餐的人。那到底怎么选出这一百个人呢？”

“这个好办，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交给慈善机构。”

“早知道我就不傻乎乎地在大街上寻找灵感了。”大胡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至少你弄清楚了一个问题：孩子和大人都需要帮助。”老板狡黠地挤了挤眼睛。

“那就一半请孩子，一半请大人。”

于是到了周六中午，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场面：50个大人，每人拉着一个孩子的手，有秩序地朝“真好吃呀真好吃”餐厅走去。为了参加这场午餐会，他们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但在内心深处，他们还是担心这是一个恶作剧或是一场梦。

直到看到服务生在餐厅门口有礼貌地接待他们每一个人，这些从各个慈善机构选出来的小流浪汉和大流浪汉才确认这是真的。

他们终于吃上了这顿人均100颗星星的午餐，每吃一口，他们都会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好吃呀真好吃。”据天花板上的蜘蛛统计，每个流浪汉用完一顿餐，平均发出了一千个赞叹，赞叹的数量比普通顾客还多出一个。

难得一见的“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也出现在这群特殊的客人中间。

“这些好吃的食物是怎么做出来的呢？我长大之后也要当一名厨师。”有个孩子问。

老板打着哈哈，他可不想把这些私房菜的配方公之于众，不过他答应孩子们将来可以来店里实习，这样他们就能早日获得一项谋生的技能。

“这个汤很好喝，是用什么做的呀？”一位老先生问。

“这是西湖莼菜汤，翠绿的是莼菜，嚼起来是不是嫩嫩的滑滑的啊。”老板说。

“是啊是啊，真的很好喝。”老先生连连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问：“这个汤是用什么做的呀？”

还是刚才那位老先生。

老板又耐心地回答了一遍老先生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还是那个老先生在问：“这个口感嫩滑嫩滑的汤是用什么做的呀?”

“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觉得很奇怪，赶紧把大胡子叫到一边询问。

原来这一百个流浪汉中间，有十个是从一个叫“忘忧谷”的慈善机构请来的。他们都是一些老人，因为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老年痴呆症，所以经常忘记事情。

就算“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第一百次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也还会再问第一百零一次。

“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问服务生：“除了大胡子，‘好特别呀好特别’今天来人没有？”

服务生说没有。

等到午餐会结束，大家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往外走的时候，“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做了一个看起来很疯狂的决定。

 

4.上错菜也不错

 

“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把十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留了下来。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时，老板说：“我想给各位提供一个工作的机会，如果你们愿意，从明天起，可以来餐厅上班。”

众人哗然，居然敢让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来餐厅工作！疯了吧？

“不过——”老板继续说道，“我会为你们提供一个特殊的工作区域，你们的职责是负责点菜、上菜，所有的菜品都是‘真好吃呀真好吃’独家秘制的私房菜。”

十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刚才用餐的时候一直在问西湖莼菜汤的那位老先生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

没有人拒绝得了这份工作，人人都答应第二天一定来上班。

不过“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可不相信他们的记性。

为了不让这些老人迷路，老板专门雇了一辆巴士，每天负责从“真好吃呀真好吃”到“忘忧谷”之间的往返接送。

“真好吃呀真好吃”原有的服务生普遍感到不服气，他们认为这些老人只不过是被慈善机构收留的流浪汉而已，凭什么可以到这家全世界最好吃的餐厅工作，而且传递的是独家秘制的私房菜！

他们都在等着看笑话呢。

果然，第二天用餐时间，时不时地从“特殊用餐区”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我明明点的是面条，怎么上的是饺子啊？”

“我是冲着你们家的秘制酸梅汤来的，怎么给我上的是雪梨汁？”

“我点的东坡肉去哪儿了？我这种无肉不欢的肉食动物怎么可能点臭豆腐呢！”

唉，这些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大龄服务生，真的是转身就忘事。

他们上一秒刚拿起纸和笔准备点菜，下一秒就忘了自己要干吗了。

好不容易把点好的菜单记下来，准备交给厨房，却不记得了菜单放哪儿了，只好凭着残存的记忆给大厨报菜名。

有时候顺利把菜单送到了厨房，菜也做出来了，却把A桌的菜上到了B桌。

简直搞得天下大乱！

眼看就要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了，“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出现了：“各位请稍安勿躁。我们之所以设立这么一个‘特殊用餐区’，就是为了让各位体验一下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处境。他们老了，连记忆也抛弃了他们，如果我们不去理解他们，关爱他们，那他们得多孤独无助啊。我请他们来这里工作，也是在帮他们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继续实现自己的价值。”

众人嘀嘀咕咕，心想有什么价值呢。

老板看出了大家的心思：“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尝尝面前上的菜，你们会发现，就算是上错了菜，也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菜。不是吗？”

众人恍然大悟，毕竟做菜的还是“真好吃呀真好吃”的大厨啊，而且是独家秘制的私房菜。

他们赶紧低头去品尝面前的食物。

点了面条的吃了饺子。

点了酸梅汤的喝了雪梨汁。

哇，真好吃呀真好吃。

就连原本嚷嚷着要吃东坡肉的那位“肉食动物”，也因为对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忽然觉得面前这几块臭豆腐美味极了。

那些大龄服务生，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站在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

而原本想看笑话的年轻服务生，则羞红了脸，默默走开了。

 

5.假的盛宴

 

“特殊用餐区”从此成为“真好吃呀真好吃”的一个新亮点，九位老人怎么也想不到能在全世界最好吃的餐厅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没错，是九个，还有一个老人第二天就没再出现过。

只有“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知道消失的老人去了哪里。

他把电话直接打到了“好特别呀好特别”公司，接电话的是大胡子。

“请你们老板跟我直接对话。”

几分钟后，“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和“好特别呀好特别”的老板通上了电话。

“我想邀请贵公司的一百名员工来‘真好吃呀真好吃’参加一场特别的童话晚宴，时间你们定。当然，你必须到场。”

“我们预定的一百人规模的午餐会不是已经送给一百个流浪汉了吗？怎么又……”

“之前的午餐会没能为你们取消预定，为了表示歉意，这场晚宴是以我个人的名义请你们的。”

十天后，在“真好吃呀真好吃”的顶楼餐厅里，童话晚宴如期举行。

“真好吃呀真好吃”虽然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餐厅，但门面却很普通，就是一般的餐厅的样子，不算大也不算小，桌椅和餐具均朴实无华。

没想到在这栋房子的顶楼里却藏着一个跟楼下的风格完全不同的空间。

刚进门，就像踏入一片虚无的夜空，只有屋子中央那张长长长长的餐桌被灯照亮了，上面摆满了高档餐具，餐桌两边放着两排水晶座椅。

“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坐在餐桌这头。

“好特别呀好特别”的老板坐在餐桌那头。

好像他们不是来享用晚宴，而是来谈判的。

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高雅舒缓的音乐。

没有人大声说话。

全场有二十名身穿燕尾服的服务生。

每上一道菜，服务生就会报上菜名。

其实一共只有六道菜，每道菜一人一份，分别是：萤火之森、B612星、银河铁道之夜、柳树下的梦、下第一场雪的日子、红舞鞋。

光是听名字，就觉得宛若童话，如梦如幻。

每吃一口，在场的客人就会发出“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赞叹。

只有“好特别呀好特别”的老板，每道菜只尝了一口就汗如雨下，越吃越坐立难安。

晚宴临近尾声时，乐队停止演奏，“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说了一句“开灯”，光就涌了进来，把屋子里的黑夜淹没了。

众人就像做了一场梦，慢慢醒转过来。

“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站起身来：“各位，今天的这场童话晚宴每人的用餐标准只有25元。”

众人惊呼，表示不可思议。

这时，“好特别呀好特别”的老板也站了起来，仿佛他才是今晚的大厨，开始为大家一一揭秘食材：

“萤火之森，其实是大米煎饼涂上了一层抹茶酱。”

“B612星，其实是小吃店里的炸馄饨，只不过配上了小萝卜片和甜菜苗，使它看上去更像一颗非凡的星球。”

“银河铁道之夜，其实是切成了两个圆形的大鸡排，边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是黄色的萝卜粒。你们看，萝卜在今晚的餐桌上立了大功是吧？”

众人笑。

“柳树下的梦，其实是一长条煎饼果子，只不过抹上了甜面酱，配了两片薄荷叶。”

“下第一场雪的日子，其实是椰奶冻，应该就是在楼下的便利店买的，上面像云一样的东西是棉花糖。”

“最后一道红舞鞋，其实是山楂糕雕刻出来的，搭配上粉色的水蜜桃果冻和宝蓝色的糖片，少女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说罢，时间静止了三秒钟。

“完全正确！”“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缓慢而有力地鼓了三下掌，从餐桌的这头看向餐桌的另一头，“师兄，二十年不见，你的厨艺还是那么了得。”

 

6.三关考验

 

二十年前。

十岁的小白和九岁的小黑终于迎来了学徒生涯里最重要的一天。

这一天，他们将接受厨神的三关考验，通过考验者就可以自立门户，并将获得厨神传授的万能配方。据说谁拿到了这份万能配方，谁做出的菜就将冠绝天下，倾倒众生的味蕾。

而未通过者，则将继续留在店里学习。

小白和小黑天资聪颖，厨神传授的独家菜谱他们早已烂熟于心，而且实践过成百上千遍。他们实在好奇师父会怎么考验他们。

终于，这一天到来了。

第一关是切洋葱。

每人分到七颗。如果切完七颗洋葱，眼中仍不见泪水，即可过关。

我们都知道，切洋葱稍不留神就会被熏得泪流满面。只见小白和小黑身处房间两处，各自手起刀落，哒哒哒哒，把洋葱切得飞快，快到只能看见连成一体的手影和刀影。

三分钟后，两人几乎同时将菜刀落入案板，眼中盛满得意的神色，却不见一滴泪水，只余空气中刚刚苏醒过来的辛辣气味。

第一关算是打了个平手。

第二关是做一道难度系数高的菜。

小白做的是佛跳墙。

这道菜最关键的是高汤，高汤由鸡、鸭、猪蹄、排骨、猪肚经过六个小时的大小火交替熬制而成。高汤熬制完成后，摆放食材也是一门学问。要先将高汤中的鸡、鸭、猪蹄、排骨、猪肚捞出放入罐底，再放入香菇、冬笋片，第三层放入鱼翅、火腿片、鹌鹑蛋、干贝、鲍鱼。放好后倒入高汤，再倒入适量的陈年花雕酒，用荷叶在坛口上封盖，并扣上一只小碗。装好后，将陶罐置于木炭炉上，用小火煨两个小时后方可起盖。

起盖后，香气立马弥漫在整个房间。据说，唐朝有个高僧抵挡不住这香气的诱惑，跳墙而入，大快朵颐，因此得名“佛跳墙”。

小黑做的是开水白菜。

这道菜看上去清汤寡水，油星全无，只有发黄的白菜心，闻起来却香味扑鼻，吃在口中清醇鲜美。实际上，这开水绝非真的开水，而是至少需要熬制四个小时的高汤。

等两位高徒做完这两道菜，已是黄昏时分了。

厨神判定，两人选择的难度系数都很高，又是齐齐过关。

只不过小黑的开水白菜把难度藏在了菜的后面，不像小白的佛跳墙看上去那么繁杂。这让小白觉得自己稍稍处于下风。

小白攥紧了拳头，心想，第三关无论如何也要胜小黑一筹。

谁让小白是小黑的师兄呢，要是输了，多没面子。

第三关是品菜猜食材。

这一功夫，小白和小黑平时已经训练过千万次，两人都胸有成竹。

只见放在桌子上的那道菜形状奇特，仿佛是茫茫宇宙中的一个奇迹，溶溶的月光照在上面，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这一回，小黑尝了一口，微微一笑，很快将答案写在了纸上。

而小白反复品尝，怎么品都品不出是什么食材，重压之下，竟落下泪来。

厨神缓缓打开小黑的纸团，上面写着：土豆泥。

 

7.小白相信了小黑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小黑率先出师，并赢得了厨神的万能配方。

厨神告诉小黑，他和小白现在学到的厨艺已足以令天下人倾倒，所谓的“万能配方”就是爱。

九岁的小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万能配方”不早点告诉小白呢？

厨神笑而不语，没有回答小黑。

小黑只好自己去找小白。

当他告诉十岁的小白所谓的“万能配方”就是爱时，小白死活都不相信，反而哭得更凶了。

“师兄，现在你相信我了吗？”小黑，也就是“真好吃呀真好吃”的老板问小白。

小白，也就是“好特别呀好特别”的老板说：“我是很多年以后才开始仔细琢磨起师父说的话。那次考验对我的打击很大，我再也无心留在店里继续学习厨艺了。从离开师父的那一天起，我就决定今后不再做厨师。”

“可是这二十年来，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我的考验。”

“我不是考验你，我是在向你学习如何使用‘万能配方’。”

“预定了一百个桌位却突然说要取消的，是你吧？”

“是我。”

“请一百个流浪汉到我店里吃饭的，是你吧？”

“是我。”

“乔装打扮成阿尔兹海默症患者跟我搭话的，是你吧？”

“是、是我。”

“就是那一次，我认出了你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是‘万能配方’，我想来见见你。”

“所以我把你请来了呀。”

尽管二十年的光阴把小白和小黑雕刻成了大人模样，但他们还是从彼此的眼睛里认出了当年那两个少年。

小白终于相信了小黑。

 

8.把餐厅开到监狱去

   

小黑和小白决定一起去完成小时候的一个梦想。

九岁的小黑曾经想过，监狱里关着的都是囚犯，他们是一群被社会抛弃的人；如果自己做出的菜，能让囚犯吃了也连声叫好，找回继续活下去的勇气，那就功德无量了。

三十岁的小白说：“我们可以修正一下当年的梦想。我们做出的菜再好吃，也只是给予囚犯一点可怜的同情；如果我们能把餐厅开到监狱去，把囚犯培养成大厨，让他们自己把‘希望’做进菜里，也许才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小黑无条件赞同小白，说干就干。

如果换作别人，可能第一个难题就无法解决，那就是征得市长的同意，让一家餐厅进驻监狱。然而“真好吃呀真好吃”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餐厅，而且“好特别呀好特别”可是全世界——不对，应该是全市的纳税大户，当市长听说了他们的计划，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他们的申请。同时，市长也提醒他们，一旦发生恶性事件，餐厅立马关门。

为了防止恶性事件发生，小黑和小白决定第一批先选三个囚犯作尝试。

经过挑选，螳螂女孩、老鼠男孩和小小灰获得了在监狱餐厅工作的资格。

把刀交给螳螂女孩是危险的，因为她是杀人犯。可是如果不能拿刀，那还能叫厨师吗？

让老鼠男孩当服务生也是危险的，因为他是投毒犯。可是既然选择了他，就要百分之百信任他。

小黑把“真好吃呀真好吃”最易学的三道私房菜教给螳螂女孩，他还带她练习刀功，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一口气切完七颗洋葱都不会流泪，你就可以出师了。”

螳螂女孩每天下班之后疯狂地练习切洋葱，一开始总会被辛辣的气味熏得泪流满面，慢慢地，切三颗洋葱也不会流泪了。可是还没等她练到七颗洋葱，她就在某天夜里用菜刀破坏了监狱餐厅的收银系统。

老鼠男孩同样如此，尽管他没有在客人的食物里投毒，但他多次趁着上菜的机会，偷吃过客人的食物。

没有原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而没有自制力的囚犯，不配进入监狱餐厅工作。

螳螂女孩和老鼠男孩失去了在监狱餐厅继续工作的资格。

“我觉得我的理想要破灭了。”小黑说。

“还有希望，小小灰已经顺利地在监狱餐厅工作了六周，他每天都在进步。”小白说。

小黑没有接话，他坐在监狱餐厅的窗边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虽然不是一轮满月，却那么明亮那么温柔地照耀着人间。

 

尾声

 

这天傍晚，一辆高级轿车停在了监狱大门外，本市市长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脱下外套，掏出手机和钥匙，被安检人员仔仔细细地检查，确认没有携带尖锐之物后，才得以进入藏在监狱深处的一家餐厅。

这已经是本市第三家监狱连锁餐厅了。

他迫不及待地先点了一份炸鸡块，微微有些颤抖地挤上一片柠檬汁，第一口下去，就心满意足地发出赞叹：

“真好吃呀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