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 童年的秘密之爷爷船
文/贾为
1
小渔很想爷爷。
想得心一剜一剜地疼。憋不住了,“哇”地大哭着扑进奶奶怀里,“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奶奶紧紧搂着小渔,咬着哆嗦的嘴唇,不掉泪。
爷爷曾是白洋淀十里八乡的排船好手(白洋淀人把造船称为“排船”)。去年水大,那天他给排好的木船刷第三遍桐油,有人猜,他兴许是太累,栽进了水里……
不过,谁也没看见。只有大栓叔说,看见一群野鸭子“扑棱扑棱”惊飞了起来,岸边的草窠子里,倒着桐油桶。
小渔不相信爷爷死了,白洋淀长大的人,哪个不会水?
奶奶还是每天一早给爷爷的大茶缸子沏上水,草烟叶子剪成丝,把装着刨子、弓子、木工尺子……的家伙斗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天儿好的时候,就晒晒爷爷老棉套的被子。
小渔很想爷爷。
她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弯弯的爷爷”。
爷爷人称“老弯”。一辈子排船,也总是弯着腰,弯着脖子,弯着手指头,用指甲盖在木板上划出弯弯的道子,扶着墨斗子的头,拉弯墨线一甩,弹出一个带弧度的墨痕。
“除了船底,木船没有一处不带弯子。”爷爷眯着一只眼,在木板上瞄准儿。
“你爷爷是累成了罗锅儿。”奶奶笑笑,“他把自己排成一条船了。”
小渔喜欢“弯弯的爷爷”,驼背有什么不好?爷爷从红板柜里给小渔掏饼干的时候,不用刻意弓身子;趴在爷爷的罗锅儿上,玩“骑骆驼”的游戏最有趣;爷爷弯着身子干活儿,小渔把爷爷当山洞钻来钻去。最幸福的是躺在爷爷怀里,像卧在一条荡悠悠的老船上。
小渔很想很想爷爷。
这天,她和奶奶在自家船上歇晌,自打爷爷……奶奶常在这条船上待着,这老船是爷爷多年前排的。
船,就系在岸边的老柳树上,柳条一摆一摆,漏下来的光也一闪一闪。船上扔着一个嫩莲蓬,小渔剥开,先给奶奶塞进嘴里一颗。奶奶,慢慢儿地嚼着。
小风吹来,躺在船底的席子上,怪凉快的。老船抱着小渔,像爷爷抱着她。晃晃荡荡的,小渔和奶奶迷糊起来。
一只灰褐色的小野鸭,从木船旁的蒲草里钻出来,“咕嘎”——探了下脑袋,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过了好会儿,才在很远处冒了个泡。
系在老柳树上的粗麻绳,不知不觉松了。船顺风顺水,慢悠悠飘远了……
2
木船停在一道堤坝前。
小渔猛地醒过来,“糟了!”她站起来,船使劲晃了两下。“奶奶?”奶奶没吱声,她睡得正沉。
小渔抬眼,看到一个的男孩光着脊梁,站在堤坝上,正拧他那件灰褐色的小布衫,水滴下来,溅起细细的尘土。
“这是哪儿?”
“小四门寨。”男孩抖了抖衣服,披在肩上,小布衫像沾了水的翅膀。
谁都知道四门寨,沿着白洋淀大堤,过了泥李庄向西南走不远,就到了。那儿的排船是出了名的,连颐和园的画舫,有的也出自四门寨呢。不过,怎么又来了个“小”四门寨?
刚想问,却听得男孩说:“我认得你,小渔”。
“啊?你是谁?”
“我叫柱子,那年庙会去过你家,你给我吃过饼干渣。咱俩还在东屋窗前的老枣树下,捡枣吃呢。”
小渔囧得脸红到了耳根。她的确喜欢吃饼干,不舍得分给别人也是常有的事,怎么还给人家饼干渣?太小气了吧。不过,她不记得了,但柱子说得有鼻子有眼,总不会骗人吧?另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遇到朋友,也是好事。小渔低着头,紧紧拽着衣角,小声叨叨:“你……你瞎说的吧?”
“哈哈哈……”柱子笑起来,“我爷爷认得你爷爷,我们村子里很多人都认得他——老弯师傅。他来过小四门寨教我们排船。哦,上来吧!”柱子递过手,把小渔拉上岸,又把木船系在了岸边的老树墩上。
看上去,柱子的年龄和小渔差不多,个头可比她矮不少。
小渔站上堤坝,顺着柱子的手指,望向西南方不远的小四门寨。还真是小啊,草帽大的一个村子。寨子四周环着水,四道木吊桥,连着四道不大的木门。
小渔回头看看老船,说了声:“奶奶,我跟柱子去玩会儿。”
奶奶睡得真沉,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好,好。”
他俩下了堤坝,沿土路走到吊桥,从西边的木门,进了村子。
和水乡的青砖老房子一样,小四门寨的房子矮矮的、小小的。白洋淀的房子大多是平顶的,而小四门寨竟全都是瓦片房。青青的瓦片,水淋淋、透亮亮的。小渔说,“你们这儿的房子,跟大鲤鱼似的。” 柱子呵呵笑了。
小四门寨的人个头矮矮的,即使是大人也只和小渔差不多高。
“是老弯师傅的孙女吧,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渔来了。”
遇到的乡亲见到她都很亲热,好像早就相熟似的。“怎么回事?”小渔弄不明白,但想到爷爷曾来过这里,就慢慢放下心来了,甚至觉得好玩儿,这儿的人个个矮墩墩的,走起路来扭着屁股,她“咯咯”笑出了声儿,又觉得不礼貌,就低着头,抿着嘴。
“大家怎么都认得我?”
“老弯爷爷那时候常来,你也……”柱子的声儿越来越小,轻声叨叨着。
沿着鱼肠子般细细窄窄的小胡同,他们穿到了村子另一头。出了东门,过了吊桥,来到一面靠水的场院。
3
场院里的大人孩子一水儿穿着棕褐色衣服,聚在一起排船呢。
“小渔来了。”
“你爷爷教了我们很多排船绝招呢。”
“那你们教我好不好?”小渔说。
“好!”一个厚厚宽宽的声音,“老石头爷爷教你。排船呐,要从选树开始。”脸膛红红的老石头爷爷走到小渔面前,“一般的木船,用槐树就好了。”说着,他跺跺脚,摇摇身子,开始长高,伸展的手臂长成了分杈的树枝。喔,神了!老石头爷爷变成了——大槐树。
孩子们早就围成一圈,张着嘴,巴望着。小渔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就像这样,选一个高的、粗的老树,每个枝子都使得上。不过,要看好树上的疤瘌,有干疤和水疤之分。干疤没事,有水疤的树,绝对不行。”
“什么叫干疤?”小渔问。
“看这儿。”树干上有一只眼睛似的树疤,眨了眨,“树受过点伤,自己长得更结实了,这是干疤。这样的树,好用。”
“什么叫水疤?”
树干上又出现一个眼睛似的树疤,“哧溜”树疤里流下“泪”来。“水疤就是树疖子流水儿。树干里灌进雨水了,不能用了。”
“学会了!哈哈哈,咕嘎嘎……”孩子们拍着巴掌。
“老石头爷爷变成了槐树,听得到他说话,但嘴巴长在哪里呢?”小渔正想着,一阵风吹来,大树晃了晃,老石头爷爷又出现了,正咧着嘴笑呢。
“你变的戏法,真神啊!”小渔喊。
“变戏法?好嘞!跟麻伯伯一起再变一个。”说话的人,又矮又粗,大肚子大屁股,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红鼻头大眼睛。小渔笑了,心想,嘿,我看不叫麻伯伯,叫麻鸭伯伯算了。
小渔突然想起奶奶平日常说她的:“嘎丫头,不要笑话人的短处。”虽然只在心里想了想,她还是咬咬嘴唇低了头。
麻伯伯像截树桩子似的站住了,“看好啊。”只见他两手握成拳头,“笃笃”对敲了几下,右手竟然变成了——一个刨子,他左手拿起木板,“哧啦啦”香喷喷的木花,打着卷滚了下来。
小渔看呆了。
柱子拉拉小渔的手,让她也试试。小渔学着麻伯伯的样子,两手握拳,对敲几下,哎呀!小渔的左手变成了刨子,因为她左撇子嘛,“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火烧了屁股似的,猴急猴急地跺着着脚使劲甩手,手就变回原来的样子。
“哈哈哈……好玩好玩,我也会变戏法了!”小渔再握拳,“哧啦啦……唰啦啦……”刨木头的声音像很多鸟儿扇翅膀,一股木花香,飘散在带着水气风中。
“小渔——”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位跛脚的爷爷,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老苇爷爷来啦。”
“爷爷!”柱子唤了一声。
看见同样稍稍驼背的老苇爷爷,小渔眼圈红了。
“刨好的木板,得裁一裁。” 老苇爷爷说。
这个小渔知道,她见过爷爷这么做:从墨斗里拉出墨线,轻轻一弹,弯弯的一道墨痕印在木板上,再用锯子沿墨线锯开就行了。
尺子当然也是必不可少。
柱子接过爷爷的拐杖。只见老人家,扶着木板,俯下身子,眯着一只眼睛,在木板上瞄准儿。“刷——”眼睛里伸出一把透明的尺子——一寸寸的刻度就在木板上显现了出来。
小渔吃惊地眨眨眼,小四门寨的小孩子们咕咕嘎嘎的,也学着老苇爷爷煞有介事的眯着一只眼睛,在木板上瞄准儿。
“刷刷刷……”透明的尺子从眼睛里伸出来了,刻度清清楚楚落在木板上。一个小胖子找不到窍门,他两眼使劲儿瞪,瞪成了斗鸡眼。老苇爷爷笑了,抚了抚小胖子的脑袋,说“放松放松。”小胖子眼睛酸了,挤了挤眼睛,又挤得太使劲了,眼睛里的尺子突然伸出来了,却好半天都收不回去。
老苇爷爷笑得身子更弯了,缓了缓劲儿,说:“呵呵,谁的眼睛里都有把尺子。”
听了这话,小渔心里一热乎,爷爷以前常说,“人的心里,都一把尺子。”
老苇爷爷继续排船,小渔和小四门寨的孩子们学着做。
先编出了船底,安了像肋骨一样脊,再把侧面的带弯度的板子一块块排好,钉牢……“排船,就是抽袋烟的功夫。” 老苇爷爷笑笑,“小四门寨的船又轻又快,可以一口气划到天边呢。”
只见老苇爷爷站在船的一侧,手臂和身子也都伸展——伸展——伸展成了——木头,一低头,他己化成了船的一部分。
场院热闹起来,一些大人孩子,手臂和身子也都伸展——伸展!小小的船出溜进水里,“扑通扑通!啪嗒啪嗒!”一时小渔眼花了。
正想定睛看清楚,老苇爷爷又站在了她面前,缓缓地说:“小渔啊,你的爷爷最后离开时候,我们在场。”
啊!小渔的耳朵“轰”的一声,水中的欢笑、周围的热闹,好像一下子隔在了玻璃罩子之外。
“那天,你爷爷把船帮一侧排好了,到了另一侧,伸出手来比了比,弯下身子,倏地一下子,他的手臂和身子伸展成了木头,一低头也把自己化成了船。”
“就像……刚才看到的一样?”小渔的嘴唇微微发抖。
“是啊,那是我们向你爷爷学的绝招呢。”
小渔记得,当时,村里人把那一带的水都找遍了,甚至河泥都翻腾出来,也没有找到他……原来,爷爷把自己排成了一条船,走了。
“爷爷划去了哪里?”
“那头儿吧。他划着他自己这条船,去了那头儿。”柱子的爷爷慢慢地说,“去那头儿,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船啊。”
太阳西斜,场院西侧水边的芦苇叶子闪着金光,小渔心里咯噔一下,“奶奶!”
“沙沙沙……”是风中苇叶的声音。
四周安静得,好像一切都消失了。
老苇爷爷呢?
“小渔——小渔——”小渔听到了奶奶的呼唤。
“奶奶?”
“扑棱扑棱……啪嗒啪嗒……刷刷刷刷……”安静中,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看,刚才场院里的人都哪儿去了?
“小渔,听我说。”柱子跑过来,把一个什么东西塞在小渔手里,在她耳边悄声说句什么,临走又嘱咐着:“拿好了!记住我说的。”
小渔点点头,这一点头竟眩晕起来,好像船迎上了浪头,水汽弥蒙中,小渔看到,瓦片小屋正一跃而起,变成了一条条肥大的鲤鱼,“扑通扑通”跃入水中。
柱子和小四门寨的人们呢?一个都不见了,倒是不少野鸭,“咕咕嘎”叫着,着急的样子,叽里咕噜钻进了芦苇丛中,或者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溜远了。
“小渔——”
“奶奶!”
“哎呦,奶奶的心兜兜”奶奶搂着小渔。“我这一觉,怎么睡到傍黑了?跟吃了迷 魂 药 似的。”
小渔“哇”的一声哭了,刚刚听了老苇爷爷的话没流下来的泪,一下子滚了满脸。
“不哭不哭,怪奶奶不好。”奶奶赶紧把小渔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舒了口气问,“丫头,跑哪儿玩儿去了?”
“小、小四门寨。”小渔啜泣着,回头指了指。
“小四门寨?哈哈,那不就是野鸭岛吗?以前,你爷爷常来。有一年庙会,他买下了人们打的一只野鸭子,腿儿都瘸了,在咱们家养了好几天,送了回来。后来,你爷爷有空就来这儿坐会儿。”
小渔迷迷糊糊,又明明白白了。
她心里好多话要对奶奶说,这会儿,却说不出。只偎在奶奶怀里,手里紧紧地攥着柱子刚刚给她的东西——
一片青青的苇叶。
4
黄昏,荷花合拢了,颜色深了些,像透着微光的灯笼。几只棕色的雀儿,背着翅膀、缩着脖子,订立在荷叶上。一队豆雁抻着脖子,飞出了芦苇荡。
小渔那么多想对奶奶说的话,一时都挤在胸口。长长远远的水面,藏满了秘密。
刚刚来临的淡紫色的夜,神秘又安静。
奶奶把船停下来,歇口气。绿莹莹的淀水中,悠悠地荡着一弓上弦月。
“今儿,七月七。”奶奶说。
小渔张开手掌,看了看那片苇叶,想起柱子的话:“这是你在小四门寨排的船,把它放在……”
小渔把苇叶对准水中的月亮,放上去,正好落在了月亮的倒影上。“舒——舒——”月亮托着的苇叶伸展开来,奶奶一把搂住了小渔。那苇叶荡啊荡,荡成了一条木船般大小,向远处悠去。接着,朝半空一冲一落,掉头向小渔和奶奶划来。越来越近,船上——站着小渔的发光的爷爷。
“爷爷——”小渔喊。
奶奶紧紧捂着心口。
小渔长大了,舍不得趴在爷爷的罗锅儿上了,就抱着爷爷不松手。奶奶终于掉泪了,只对爷爷轻轻地说,“你呀,不吱声就走了,还没跟我赔不是呢……”爷爷,向着奶奶,弯着身子,月亮一样的弯着。
小船向大淀另一头划去……不!等小渔回过神来,发现小船是在天上划着,这远远的天空,原来也是清亮亮的白洋淀啊。从天的一头到另一头,直到,月亮落下去……小渔和奶奶回到了岸边。
爷爷呢?
“他是真的把自己排成一条船了。”奶奶说。
转载自:《儿童文学》第三届温泉杯获奖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