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卯卯
1
“下雪在这个地方是件十恶不赦的事情,它会让一切和春天有关的事情覆灭。”鸟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即将结束的黄昏,他凭借自己手臂上那层厚实的羽毛,轻而易举地飞到森林中那棵最高的树上,并且撺掇我也上去,但完全没有要帮我的意思。
“快来看,从这里看远处,就像站在月亮上看地球一样。”他用尖尖的嘴打了一声长长的口哨,那样子就仿佛真去过月亮上一样。“你不会就这么向自己那副不争气的人类小孩儿的身体妥协了吧……”他语气里含着嘲笑。
我很生气,因为我讨厌这种语气,所以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有时愤怒让人产生巨大的力量,当我终于爬上那棵树的时候,黄昏已经接近尾声,夜晚就要来临,这是一个奇怪的时刻,你能看到白天被夜晚取代的短暂过程,毫不犹豫又非常壮美。
坐在树梢上看整个世界,果然像鸟孩子说的那样,就像站在月亮上看地球,遥远,飘渺,明明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
鸟孩子不吹口哨了,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踢腾着双脚,脚上都是灰色的羽毛,厚实温暖。
我问他:“你一开始就是这样子吗?”
“什么?”
“拥有鸟的羽毛。”
他说:“或许是吧,或许不是,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谁在乎呢?在这里你可以是任何样子,并且随心所欲的生活,没人管你,这就是自由。”
自由,我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语,它充满新鲜而又陌生的味道,就像我的嘴里塞满了春天的植物。
“我要自由。”这句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句子,一下冒出来。
我想起来了,这句话出生的那天,也是在这么一个奇怪的时刻——白天即将被黑夜取代,那会儿,我正在厚厚的数学习题里辛苦地耕耘,妈妈突然闯了进来,她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上面还粘着炒糊的葱花,她冷漠地盯着我,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姜小葵,你今天是不是和男生去公园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对她说:“去了啊,这是第五次。”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的眼里迸射出那种怀疑而又厌恶的目光。
“我当然知道,约会,”我冷笑着,指尖的笔被我转得飞快,这不正是她所以为的吗?我知道怎么去激怒她,也知道怎么与她抗衡,尽管这不是事实,可事实已经不重要了,她只相信她看到的,只相信她道听途说的内容。
似乎大人都是如此。
“姜小葵,你……”我看到她把最恶毒的话咽下去。
“我想自由。”我小声地说,手里的笔却突然脱离了它原本的轨迹,滚落到了地板上,我的指尖瞬间被孤独吞没。
“你说什么?”她问我,声音锋利得像刀片。
“我想自由。”我猛地站起来,对她大喊。
有时,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那种被怀疑的目光会让我瞬间失控,变成刺猬,会让我想起他,想起那个下午,他站在走廊里,望着天空,不紧不慢地对我说:“姜小葵,我想变成一只鸟!”他微笑着,全身却流淌着淡淡的疲惫与悲伤,每当我想起这一切的时候,都忍不住和妈妈对抗,尽管这之后不久,我又会被愧疚折磨,为她爱我,也为我爱她。
我的同桌格格,一个成绩平平,长着一脸青春痘的女孩儿,曾说过一句伟大的“至理名言”,她说,“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宇宙,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星球上,尽管有些星球看起来,离得很近,却完全不在同一个轨道上……”
瞧吧,这个女孩儿早已把一切看透,所以她才练就了刀枪不入的体质。
好了,现在我把话题扯回来,继续讲那个结束的黄昏,现在它已经彻底被夜晚杀死了,那最后消失的火红余晖,代表了它曾经挣扎的痕迹。
夜晚像雪一样覆盖整个世界,微薄的天光从地平线上溢出来,我知道,它们很快又会消失。
鸟孩子肯定也发现了,所以才说了那句话,他说,下雪在这个地方是件十恶不赦的事情,它会让一切和春天有关的事情覆灭。
我不明白他的话,最少在这美好温暖的季节里,冬天是件很遥远的事。
2
虽然学习让我们没有时间说话,虽然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但我仍旧固执地认为,我们是世界上最熟悉的人,因为我们很像,我们彼此了解,就像了解我们自己,我们甚至拥有同样的眼睛——明亮、善良而又透着淡淡的孤独,而现在,这双眼睛就像一把枪,顶在我的背后,让我忍不住与整个世界对立。
格格说:“姜小葵,不要再想他了,他就是一个去了另一个星球的坏小孩儿。”
我笑笑,其实我并不是想他,我只是要做些什么。有时候,我发狂地想要把这个世界倒过来,清空一切,有时我又想呐喊、尖叫,让所有人听到我心底最深处的声音……
那天,我约了一个男生,我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手里。
我其实根本没看清他的长相,只是在某一天放学的时候,那个男孩儿像只鸵鸟一样站在人群里,四下张望,眼睛明亮、善良而又透着淡淡的孤独,就和他一样,也和我一样。
大人们经常会用他们自以为是的经验来教育我们,他们说,小屁孩有什么资格谈孤独,谈自由,你们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偏要把自己弄成一副深沉并且与世界为敌的模样……
每次有人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我就想起小时候,因为劳累喊腰疼,祖母都会指着我的脑门说:“哟,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有什么腰啊!”
那时我就想,为什么小孩儿没有腰呢?他们有手、有脚、有头、有肚子、有腿,偏偏没有腰,那么小孩儿的腰去哪里了?
再长大些我就明白了,有时大人就是喜欢故意逃避、遮掩……他们总以为你还小,你还不懂,你还不知道,或者以为你像他们小时候一样傻……
谁知道呢?或许只有等我真正长大了才能找到事情的真相。
那个“鸵鸟男孩儿”并没有如约而来,我独自坐在操场的主席台上,看着教导主任迈着匆忙而又坚定的步伐朝我走过来。
“又是你。”他说。
“哧——”
他一脸没有悬念的表情,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他是个好老师,但在我们这些站起来比他高的学生面前,必须得把自己伪装成不可侵犯的巨人,他暴风雨般的愤怒,总让第一次被他抓到的孩子胆战心惊,他曾无数次对我说,“姜小葵,如果再有下次,你就背着书包滚蛋。”
我知道不会,因为在第一次较量中,我就胜利了,那次是期末考试后的最后一天,我曾纠集三个同学窝在教室最后一排打扑克,我们才玩了一局,胜负还未分出,就被他拎进了教导处,我告诉他,我才是罪魁祸首,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你是英雄,你是英雄……”
我用冷笑回击他,我知道我冷笑的威力,因为在妈妈那里,我已经把这种冷笑练就得出神入化了。
果然他怔住了,使劲儿拍着桌子,大喊:“现在就把你家长喊来,背上书包滚蛋……”
我想那次,最少他猜中了一点,那就是我想当英雄,我不仅想当英雄,我还想击垮整个世界,拯救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孩子,尽管他们傻得可爱,就像那个“鸵鸟男生”,毫不犹豫地把纸条交给老师,但我不怪他。
“我会从这里跳下去。”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听清了。
“我说,你让我滚蛋,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说过我深谙与大人对垒的策略,他们都不再提他,假装他不曾出现过,尽管那不是任何人的责任,那只是一场意外,但我仍旧知道他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偶尔我会把他当做我战斗的盾牌。
对不起,鸟一样的少年,我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我当然不会傻到结束自己的小命,我更鄙视那些让自己提前挂掉的灵魂,他们以为自己像一把刀子,很酷地扎进了这个世界,其实,世界仍旧完好无损,他们只是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删除了。
没人会记得那些删除的内容。他们如此卑微,就像一粒尘埃……
3
那片住着鸟孩子的森林里,树木挺拔高耸,像一支支倒立的铅笔,叶子金黄,呈现出一种疯狂的耀眼,我常把自己浸入在这个静谧的世界里,试图练习如何消失,我躺在草地上,身下传来树叶粉身碎骨的声音,我离天空只是比平时远了一个我的身高,但仿佛多出了一个时空。
他离开后的整个夏天,我都思索他去了哪里,他的灵魂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只鸟,正栖息在这片金黄里,我无数次试图寻找他的身影,但那些鸟全都仓皇地逃开了。
我问鸟孩子:“你见过一个高个少年的灵魂吗?”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灵魂呢?”鸟孩子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因为我不确定,他那样离开后,他的灵魂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样子。”
“噢。”鸟孩子沉沉地叹息道。
我用一种很缓慢的语速讲述了他的故事。
他是一个聪慧的少年。
他的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
他是妈妈的骄傲。
他是妈妈的整个世界。
他的眼神明亮、善良而又透着淡淡的孤独。
如果不是我,不是我比他多考十分,他也不会成为全校第二。
我不在乎那十分,我知道他也不在乎。
在乎的是我们的妈妈,在乎的是他的妈妈。
他妈妈打了他,就在我们所有人的注视下。
……
他看我们的眼神明亮、善良而又透着淡淡的孤独。
他冲出关着他的牢笼,冲上街道,他忘记了那是个嘈杂的世界。
呼啸的铁皮怪兽带走了他。
那是个该死的意外。
他终于飞起来了,像只蠢鸟一样。
……
鸟孩子在沉默中哭了,尽管他没有眼泪,但我确定他哭了。
我第一次遇到鸟孩子,是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十六天。那天我逃课了,这是我第一次逃课,也是唯一一次,因为这天我的身体里仿佛装了一颗悲伤的炸弹,无处安放。
我顺着小路奔跑,直到迷路。夜色降临,鸟孩子从高处飞落,在我的头顶投下巨大的影子,我被惊到了,没人说过,在这片森林里住着一个鸟孩子。
我呆坐在草地上,手掌下传来泥土的温热,鸟孩子静静地看着我,哦,那是一双明亮、善良而流露着淡淡孤独的眼睛。
那一刻,我不再害怕了。
4
我和鸟孩子成了朋友,而且是那种彼此完全了解的朋友,他像极了我,我也像极了他。
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计划,甚至是格格也没说。
在这个计划实施前,我做了充足的准备。我在图书馆里借阅了好多本关于野外生存的图书,我学习了里面的各种求生技能,认识了几十种奇奇怪怪的植物和有毒的昆虫,我甚至记录了如何猎杀动物来填饱肚子……
所有准备做完的那天,我打包好行李,然后对妈妈说,我要去森林了,谁也挡不住我。
妈妈就那么看着我,用很空洞的目光,眼里流露着世界末日才有的绝望。
作为妥协,我说:“你可以来看我,但一周只能看我一次。”
我觉得,我又一次向大人妥协了。
后来我曾一次次地回想,我为什么要向老师妥协,向妈妈妥协,向更多的大人妥协,我想这不仅仅只是因为我爱他们,更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我长大了。
长大是一种寂静无声而又不可抗拒的力量。
妈妈并没有按照我们约定好的去做,我刚到森林,她就追来了,不过她没有过来,只是站在远处对我招手,就像站在另一颗星球上。
第二天她又来了,而且还搬到了森林里,就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安了营,扎了寨,不过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和昨天一样。
第三天一大早,我就看到她对我奋力地招手,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半点声音,我赶紧跑过去,发现我们之间——我和妈妈的那个世界,不知道何时被一堵透明隐形的高墙阻隔了。
妈妈哭了,从她的表情我能看出来,她很伤心,哭得很大声,身后的树林里飞起一只只灰褐色的小鸟。
我看着妈妈,不知道说什么,我即有些愧疚,又有些开心,我想我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星球,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星球。
鸟孩子用自己的力量为我、为他创造了这一切,因为我们彼此了解。
我告诉妈妈,我现在很安全,要去找鸟孩子了,妈妈无助地跌坐在草地上,我想对于我,她终于可以放手了,尽管这并不是她自愿的。
5
穿过桦树林,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很快就看到那个蓝色的小湖了,鸟孩子正静静地坐在湖边那块巨大光滑的圆石上。
他全身被金色的阳光包裹着,灰褐色的羽毛变得五彩斑斓。
我静静地靠在石头上,我在等他说话。
“趁着冬天还没到来,我们一起去开疆拓土吧。”他说。
我喜欢“开疆拓土”这个词语,那感觉就仿佛我们是新世界的开拓者,我们就是国王。
我们冲进了森林。
森林在我们的前行中变得神秘而不可预知,我们迟迟看不到尽头,阳光有时候很稀薄,就如同夜晚,点点亮光在我们头顶那片茂密的绿色天空中,形成一片璀璨的星空,但有时它又会裸露出寸草不生的山体,坚硬、焦黄……森林的雨天,总是说来就来,沙沙声由远及近,铺天盖地,如同在交谈,晴天的时候,森林里到四处闪亮,植物在努力生长,味道香甜,有时我会在风里捕捉到一些森林的声音,确切地说是森林的语言——变成一棵树吧,变成一棵树吧……森林的声音小而密集,鸟孩子说,我正在慢慢变成这个世界的一份子,我很高兴。
在前行的过程中,我们总会碰到各种各样的动物,但都是些温和的动物:松鼠、狐狸、鹿以及和我们对视的小鸟。
为了表示我们拥有曾经踏过的领土,我们在路过的每一棵上都留下标记,那是一个星星标志。鸟孩子说,这不是普通的星星,夜晚来临的时候,它们就会发出光芒。虽然我没见过,但我相信他的话。
在冒险中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妈妈,鸟孩子常常飞在我的头顶,并且在我身上投下巨大的暗影,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匹野马、一头狗熊、一只狮子……
有一天我和鸟孩子来到一片空旷地,这里仿佛刚刚生长出来的一样,充斥着陌生而新鲜的味道。我们头顶着头躺在草地上,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和聆听,时间似乎静止,它就停留在我们头顶的那片光芒里。
“要不,我们一起去找他吧。”鸟孩子突然说。
我竟然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我们去哪里找他?”我问道。
“哪里都行,这个世界总有盛放他灵魂的地方。”我此时才发现鸟孩子说人类语言的时候,他的尖嘴碰到一起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很清脆。
我知道这段旅程并不轻松,它就像一把钥匙,又一次打开了我和那个世界的联系。
6
关于这段与众不同的旅程,我逐条做了详细地记录,我擅长做这些,就像我很擅长做复杂的数学题一样。
A. 消失的森林
当我们做出决定的第一天,森林就消失了,它们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灵魂,只留下一片裸露的土地。
我说,树的灵魂去哪里了?
鸟孩子说,树曾把自己的灵魂安放在了鸟窝里,可他说的话并不能得到证实,因为鸟和鸟窝随着森林一起消失了。
那我们应该朝哪个方向走?我又说。
他说,按你心里的想法。
我思索着,如果是他,他会怎么走?他肯定会朝着阳光明亮的地方行走,他需要温暖。
“那我们就朝那边走吧。”我指着太阳说道。
B. 一头狮子
泥土很柔软,仿佛春天里那些刚刚耕耘过的土地。
在第二天的时候,我们碰到了一头狮子。
那是一头威武的狮子,一身光芒一样的金色毛发,它也在赶着去有太阳的地方。
“你见过一个高个少年的灵魂吗?”我问他。
“有一双明亮、善良而又孤独的眼睛的少年?”
“对对对,就是他,你见过他吗?”我激动地抱住狮子。
“我曾经和他擦肩而过,他静静地站在高处,看着天空的鸟儿,风把他的衣服都吹起来了。”狮子像猫一样舔 着自己的爪子。
“然后呢?”
“我说,嘿,哥们儿,你能不能像我一样,当一头狮子?你要知道没有人舍得拒绝我,谁这么傻呢?”
我点点头。
狮子很满意我的表现,继续说,“可他就是那么傻,他竟然笑着对我摇摇头,我一气之下就走了。”
狮子说完,热切地盯着我和鸟孩子,我知道,它希望我们说点什么,但我们什么也说,狮子一气之下又走了。
C. 生气的乌鸦
第三天我们碰到了一只黑色的乌鸦,它飞过我们头顶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它完全是个没礼貌的家伙,竟然嘲笑鸟孩子和人类孩子混到一起。
“你知道吗?高贵的鸟孩子,人类是最愚蠢,最软弱的动物。”
“你胡说。”我跳起来,试图抓住它。
“我曾经碰到一个鸵鸟一样的高个男孩儿,他竟然试图把自己变成鸟儿,太愚蠢了,太愚蠢了……”
“你在哪里见过他?”我急切地问。
“一个地方,一个很无聊的地方,他当时正在奔跑,并试图飞起来,他的衣服被风吹得鼓鼓的,我告诉他,人变不成鸟的,变不成鸟的……”乌鸦说着“呱呱”叫起来,“谁知道他根本听不懂。”
“然后呢?”我又问。
“我飞走了,我可不想看什么失败的试验。”
我又一次生气地跳起来,这一次我差点就抓住它了,它气得哇哇大叫,骂骂咧例地飞走了。
“愚蠢,愚蠢,愚蠢……”
D. 世界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和鸟孩子谁都没碰到,我们走过的地方,重新有了森林,有了河流,有了小路,有了城市。
我发现,那些都是我记忆中的情景。
鸟孩子说我正在重新建立世界。
我不太懂,但我知道这些都是有关于他的,有关于我们所有的人的记忆
E. 一场电影
第七天,我们碰到了一个播放露天电影的老人,他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车座上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请问,你见过一个眼神明亮,善良而又透着孤独的少年吗?”我们问老人。
老人却说:“看一场电影吧。”
我和鸟孩子坐在空旷的小广场上,白色的幕布拉开,遥远的声音传来……
电影讲了一个高个少年的故事。
少年曾是一个快乐的小孩儿。
小孩儿曾经有一只狗。
小孩儿学会了骑自己行车。
小孩儿种下了第一棵树。
小孩儿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少年。
少年很爱他的妈妈。
少年给妈妈准备了生日礼物。
少年考了无数个全校第一。
少年只考了唯一一个全校第二。
……
少年最后像只鸟一样飞起来,他的蓝色校服被风吹得鼓鼓的。
……
F. 格格
第八天,我们遇到了格格,她在路口拦住我。
“你不要再想他了,姜小葵,他就是个去了另一个星球的坏小孩儿。”
鸟孩子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像人类的孩子一样。
格格却看不到他。
7
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降临,我和鸟孩子坐在最高处,看着世界慢慢变白,看着和春天一切有关的事情被覆盖,我突然不再绝望了。
鸟孩子说,你终于明白那句话了啊。
我点点头,我知道,不管他的灵魂去了哪里,他都和春天再没有半点关系,但我们仍旧会记得他,记住他,哪怕他是个去了另一个星球的坏小孩儿。
黄昏又一次降临,夕阳钻出云层,雪开始伴随着阳光迅速融化,那样子就仿佛要趁夜晚来临之前结束一切似的。
除了雪,还有鸟孩子,他说,他也是属于春天的一部分……
我笑笑,没有哭,我一点都不喜欢哭,我看着他那双明亮、善良而又透着孤独的眼睛,使劲儿对他招手,就如同对过去的自己告别一样。
……
当雪完全融化,世界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那片金黄、美丽的森林,弥漫着植物味道的森林,就在我的眼前。
我飞快地跑起来,像鸟一样,当我跑到森林的边缘,看到妈妈正安静地站在那棵金黄的树下,面带微笑,如同第一次来森林看我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我的世界很大……我的世界其实又很小,很小……
转载自:《儿童文学》第三届温泉杯获奖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