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翌平
一
妈妈拉着梓桐的手,带她走进博物馆,这里有一副完整的犀牛骨架,还有部分恐龙的残骨化石,更多的还是曾在地面上存活过但已灭绝各类物种的标本,还有那幅著名的油画——《海滩》。
妈妈让梓桐站在那幅画前,她们的双眼噼里啪啦地闪光。这是隧道世界的城市控制系统为经历大辐射后的残存人类保留的快乐小程序,人们眨动眼睛,就能将看到的影像变成视频,保留在记忆里。
妈妈对梓桐说:“小梓,今天还没有打卡呢,该锻炼身体了。”
梓桐迟钝地望着妈妈,这段时间她一直想做一个乖孩子,可她的身体并没有响应妈妈的意思。妈妈看出了梓桐的心思,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你很累了,要不,下午我们去动物世界,我们可以坐观览车,你可以同史前动物玩一会儿。”
梓桐点点头,她喜欢妈妈的这个主意。家里床头上放着很多史前动物的毛绒玩具,在模拟的动物世界里,她能感受到这些动物的气息、听到他们逼真的叫声,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户外。
梓桐和妈妈来到动物世界,她们将眼睛靠近在门口检票处刷瞳,然后走进去。
她们定制了视觉幻觉套餐,都选择了西部牛仔猎人的身份,然后乘上古老的犀牛车,戴上墨镜进入到了虚拟时空中去。
与其他来动物世界打猎的孩子不同,妈妈带着梓桐主要是来参观的,她们没用手里的那支玩具枪。犀牛深入到一个山谷,众多的史前动物包围上来。梓桐很开心也很紧张,她脸色苍白,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阳光,可是在这里,她觉得自己是在正常的阳光下,那些怪兽的叫声很刺耳。梓桐望着妈妈笑了笑,妈妈戴着那顶牛仔帽,显得很飒爽,她也朝梓桐笑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说:“怎么办?”停了一下,妈妈说:“跑!”
她们对犀牛车发出指令,这个指令需要把兑换的硬币投入犀牛脖子上的缝隙里,犀牛缓慢地掉转头,慢得让母女俩心惊肉跳,然后它开始屁颠儿屁颠儿地狂奔。这个动作很大,让妈妈和梓桐都向后摔了个跟头,她们四仰八叉地躺在犀牛背上的沙发里,艰难地爬起来回头看。同史前的恐龙比起来,犀牛跑得太慢了。那群家伙围拢起来,有的从侧面超过犀牛车,有的跑到前头截击,有的在后面紧追不舍。
犀牛开始喘气,步子也越来越慢,妈妈和梓桐却很开心,她们不断地从兜里掏出硬币,一个接一个地塞进投币口,叮叮当当,每投一枚硬币,犀牛就开始加速,很快速度又慢下来,俩人就得使劲投。身后狂追的恐龙,一会儿远离,一会儿又靠近。她俩甚至闻到了恐龙嘴里充满了草腥和腐败的味道,有一滴很黏稠的液体落在了犀牛的屁股上,她们感到非常的惊恐。妈妈举起了枪,朝天上放了一下,声音很响,带着很浓的硝烟味。恐龙们稍微停顿了一下,它们确实被这种几百万年之后的武器吓到了,然后它们又重新开始追逐。妈妈压上了枪,犀牛背上的游戏仪表盘显示,如果再不开枪猎杀恐龙的话,她们的积分可能就耗光了。作为史前动物世界里的猎人,不允许无功而返。妈妈并不喜欢玩打猎游戏,她只是很享受同梓桐这样肩并肩靠在一起,犀牛背上的这个沙发很舒服,她俩可以完全的倒在里边,四肢撑开就像是巨大的甲虫那样,妈妈只是偶尔把枪举起来朝天上砰地放一下,身后的恐龙就会放慢追击的脚步。妈妈看了一眼梓桐,梓桐也望了一眼她,两人舒心地哈哈大笑起来,妈妈和梓桐很享受这样的笑声,妈妈抚摩着她的头发,她知道,这么美丽的时刻不会太多了。
二
妈妈排了很长的队,终于在医院的检查科得到了预约,这是她第三次接受专业的“转让”咨询。此前,她在系统里办了很多的手续,相当复杂,每个环节都会有验证。不过现在妈妈舒了一口气,能够进入医院就意味着“转让”程序已经进入了正轨。
医生跟她聊了一会儿,她很在意妈妈的心理状态,这对双方都是很重要的。医生笑着安慰她说,对小孩子来说,这无疑是第二次出生。
妈妈现在很开心,她很喜欢医生的这个说法。她想起当时怀着梓桐的日子,小梓桐在自己的身体里一点点长大,不停地踢、踹着她的肚子,妈妈每天都数着日子,盼望梓桐出生。现在妈妈同样数着日子,想象着梓桐在新的环境里会怎样,她很希望这个环境更安全、更柔软。自从大辐射发生之后,很多孩子和大人的命运,都完全被改变了。
这个世界现在有三部分:受到大辐射的地面世界、屏蔽极深的隧道世界、虚拟世界。妈妈和梓桐,像很多普通家庭那样,本以为逃过了地面辐射,挨过了辐射中失去爸爸的痛苦之后,可以安静地躲在这黑黢黢的隧道的某一角落,重新培养出一点幸福感,然而那条令人痛心的404号消息的发布,打碎了很多像梓桐和妈妈这样家庭的幻想。从地面逃到隧道的孩子,多数都受到了隐形辐射的影响,他们的寿命不会超过七岁,稍好的可能活到八岁。
生存下来的科学家和医学专家,他们急切地想出一些办法,制定了一种叫做“住宅迁移”的解决方案,就是后来被很多孩子称为“活房子”的办法。一些成年人将自己的身体捐献出来,他们的脑组织被安放在一些营养舱里,联通虚拟世界,继续生存下去。捐献的身体将提供给儿童,确切地说,是儿童的脑组织将在这些躯体里长大成人,等待科学给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妈妈是第一批接受这种方案的人,像很多人一样,她们开始抱有很强烈的侥幸心理,觉得厄运不会落在自己孩子身上。妈妈每天都在观察梓桐,觉得她应该没有受到辐射影响。她们确实享受了一段快乐时光,人们在隧道世界里建立了许多的游乐设施,像曾经在地面上那样,她们几乎玩儿遍了,可这样美好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
所有儿童都接受了医学检测,87%的孩子受到了较重的辐射,他们必须在合适的时候,移居到合适的“活房子”里。梓桐就是那87%里的一位。
妈妈的第一个想法,是让梓桐同她“住”在一起,大辐射之后,每一个家庭都经历了很多,妈妈一点也不介意梓桐住进她的身体里,这样两个人会更好地相依为命,后来医学科技院否定了这种可能。对于弱小的孩子来说,一旦进入一个有大脑的身体之中,他就会被当成外来的入侵者,最终被本体吞噬,这是自然的排异反应。如果让梓桐住进来,妈妈就必须离开。
为此,妈妈想了很久,这段时间里有许多像梓桐这样的孩子陆续离开了,也有一些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活房子”,能够凑合着生存下去。从那时起,妈妈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她开始带着梓桐不停地享乐,她们玩遍了可怜的地下隧道世界里所有的游乐场。这个世界并不大,如果没有虚拟幻象延伸人的想象的话,从这个地下世界的一端走到最远的另一端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
梓桐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年的新年过得和去年一样,妈妈和她共进新年晚餐,她们有很多好吃的,在虚拟幻象的作用下,这桌饭菜显得格外丰盛。
妈妈感觉到梓桐身上的变化,那是一种孩子不该有的变化。妈妈觉得梓桐的皮肤开始苍老得很快,粗糙的程度已经同自己很接近了。
新年之后,妈妈下了决心,她要让梓桐住进自己的身体。留给她们的时间并不多,妈妈开始锻炼身体,她为自己预订了一条虚拟跑道,每天都按时跑完规定的公里数,她希望在大夫给她预订好时间之前能拥有一个强壮的体魄。梓桐并不知晓这些,她还像往常那样,黏着妈妈,希望妈妈不要离开她寸步。像很多小孩子一样,她觉着时光是非常慷慨的,她喜欢让自己完全散漫地待在时光里,让自己浸没在母亲的恩宠中。
三
离手术的日子还有一个月。妈妈在早上接到了医院的通知,她觉得是时候同女儿好好地谈一谈了。
那天她拉着女儿一起去跑步,她们选择了在隧道世界中最大的那个中心公园,梓桐跟在妈妈身后,她们努力前进着,妈妈现在已经浑身是汗。她们穿过很多没有人去的小路,在花草芳香中会停下来休息,欣赏一下周边的风景,俩人闲聊一下,再继续跑。
午餐的时候,她们来到了公园里最大的露天餐厅。这里坐着很多家长和孩子,孩子身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绿旗,梓桐身上也有,这是受辐射孩子的标识,也是让健康孩子同他们保持距离的标识。
妈妈笑了笑,她让梓桐转过身去,去看远处正放风筝的健康孩子,然后要了两个巨大的泡沫冰淇淋,她们边吹着泡泡,边把那冰凉的冰渍一点点地吸进嘴里。
妈妈忽然说:“梓桐,如果有一天妈妈离开你,你会想妈妈吗?”
梓桐先是没有听清妈妈的话,妈妈重复了一遍。
她呆呆地望着妈妈:“你不想要我了?”
“不,孩子,我亲爱的宝贝,我们还会时刻在一起,你会住到妈妈的身体里,你会从妈妈的眼睛里向外看,妈妈和你一起呼吸,一起心跳。只是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能够彼此看到对方,拉住对方的手。”
梓桐将信将疑地听着,她几乎没听懂,可她明白,在妈妈离开她,和妈妈守护她之间,有一个折中的状态,就是妈妈说的:她住进妈妈的身体里。她非常想将这种状态推开,可是她感觉没有劲,这些天她越来越感觉到四肢无力,要是在过去,听到妈妈的话,她可能会有很强烈的反应,可是现在她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对此作出反馈。
“看见那些插旗子的小孩了吗?”妈妈说,“他们会同你一样,住进大人的身体里,你们会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换一种方式长大罢了。”
梓桐似乎开心了一点:“妈妈会同我挤在一起?我们下雨的时候,都是一起坐拥在沙发里的,是那个样子吗?”
“哦,妈妈不在自己的房子里,因为梓桐会长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健康,大夫让妈妈去别的地方。”妈妈把梓桐抱在怀里,不断摩挲着她已经有了皲裂细纹的皮肤,她的手很小心,生怕碰到那些已经红胀的地方,刺痛梓桐。
梓桐沉默了,就像爸爸离开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小孩子,他们知道不管心里如何激烈地反对,也没有办法改变结果,能够选择的只有接受。
梓桐不再理妈妈,她需要在妈妈还在的时候同她赌气,因为妈妈离开了以后,她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妈妈开始唱着一首歌,那是她童年时外婆唱给她的,然后她开始给梓桐织一个巨大的披肩。妈妈的歌声很轻柔,让梓桐有一种要入睡的感觉,那感觉既熟悉又遥远,梓桐就倒在妈妈的腿上,睡着了。
四
梓桐被送进了儿童监护病房,这里并排着躺着二十多个小孩,他们的身上接满了各种管子和仪器线缆,有时候大夫会突然冲进来,赶紧对其中一个进行抢救。
妈妈站在病房的窗户外面,和很多家长一样,她也排着队,挤在窗前努力地抻长脖子,透过窗户去看自己的孩子。距离手术的日期还有二十天,妈妈和大夫都没有预料到情况变化得如此快。妈妈签署了很多文件,其中包括将自己安排到虚拟世界的各种契约。在隧道世界里,人的身份很重要,那些“房屋转移”人的大脑,会被保留在营养机械舱里。现在预订一个舱位很不容易,妈妈打算变卖自己的房产,动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好在她这次运气不错,没有经历苦苦等待,就得到了一个别人退下来的号。
这些天妈妈的心里很紧张,她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她每天长途之后,都会检测身体的所有指标,看一看是否达到了最佳状态。她希望自己的身体处于最佳状态时交付给女儿,就像当初女儿把自己的小生命交托给她一样。同时,妈妈还要与隧道世界的管理系统建立一份代养合同,让系统作为孩子的监护人。
晚上妈妈睡得很轻,她很害怕,她怕眼一闭上就会看见女儿走进她的意识,这会让她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每天隔着窗户,目光越过他人的肩膀上望进去,妈妈看见女儿娇小的身躯蜷缩在床上,她的皮肤越来越粗糙了。
梦里遇到女儿,女儿会突然说:“妈妈,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妈妈的心里会很疑惑,自己现在是不是真的能够如愿把女儿和自己的新生活安排好吗,女儿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她的努力会付诸东流吗?
这些天妈妈的身体指标并不是很好,她需要努力让自己放松。这几天早上妈妈化了妆,一是想遮掩一下自己因疲惫而露出的黑眼圈,二是让自己能够处于一种乐观的心态,希望这一切快点迎来好结果。
晚上,在梦里她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象,自己住进那些崭新的、钢铁制成的“躯壳”里的感觉,虽然虚拟世界可以通过系统与现实的世界连在一起,可那种感觉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又开始想到了梓桐住进她的身体,会不会感到孤单呢?这些混乱的想法让她有一点害怕进入梦乡。她知道过不了多久无论如何都要进入一个很长的梦,在梦的尽头,她会进入另一个世界,梓桐与她擦肩而过,然后着陆在她的身体里,梓桐会得救,而她也会为此感到欣慰。
五
妈妈是自己走到医院的,她希望再仔细看一看这个隧道世界。虽然知道那是假的,可她还是想看一看,毕竟这些视觉都将成为记忆,就像儿时的故乡,人成长过程中去过并居住过的一座城市,那些记忆会将人的情感连接在一起,给人一个不完美却完整的印象。
妈妈的脚步很轻快,今天如果顺利的话,她就无须再经受身心过电般的紧张感。妈妈想着在儿童医院的那间病房外,她踮起脚,看到梓桐。她想象着梓桐完成手术后,从麻醉的状态渐渐恢复意识时,感受到的那种轻松。这一切都能够通过系统看得清清楚楚,她会让这一个瞬间成为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妈妈走进医院的大门,机器护士正在忙。妈妈用瞳孔和指纹验证了身份,然后在一位机器护士的引领下,走进了等待治疗区。那条长廊修得非常漂亮,它绕着小山缓缓地向上攀升。四周都是透明的,走在上面的人会觉着自己是在凌空飞步,美丽的景色将人包裹其中,潺潺的流水从身旁或头顶奔泄而下。妈妈和其他人都知道这只是虚拟幻象,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它会为人的记忆多添加一点美好,会让那些走进手术室的人心情平静。
此时妈妈的心情很焦急,听护士说,梓桐也会被送出儿童医院,她俩将在这里会和。
“请问,手术开始前我能再见梓桐一面吗?”
“可以的,医院为每位患者都安排了这样的时刻,您可以放心。”机器护士甜美的嗓音按照程序回答着,在接触过成百上千同样命运患者后,她的语音系统逐渐优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妈妈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个大厅。每位来客都会有一间独立的房间,此时妈妈惊奇地发现,梓桐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不像在医院里看到的样子,她的身上虽然挂满了管子,可她现在有力气微笑。
妈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默默地望着对方,然后笑出了声,就像她们曾经在公园的草地上奔跑之后,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聊天时那样。她们肩并肩地坐在一起,等待着。然后妈妈和梓桐一样,身体上插上了各种的管子,贴上了各种仪器的触角,她们两个人的样子很像,她们手拉手地坐在那里,开始闲聊,就好像此刻与曾经度过的所有时刻没有什么不同。
大夫进来了,表情很平静,看得出里面有一份严肃。
“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大夫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刚才的检测,发现您的身体也受到过隐形的辐射,手术没有办法进行了。”
妈妈和梓桐都呆了,她们静默了两分钟,然后由护士安排离开这个地方。
六
妈妈望着梓桐的小车被护士推走了,她感觉有点不知所措,刚才她还对最后的时刻心存一点敬畏,对这个世界念念不舍,对梓桐的新生有一丝欣慰,可现在这一切突然都成了泡影。她的第一反应是,梓桐还能坚持多久,她是不是还能有机会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妈妈在网络上咨询了所有的医疗机构,系统为她计算出一个方案,在一周的时间里,她必须找到另一个捐献者,为梓桐提供安栖之地的“活房子”。
此前,妈妈已经卖掉了自己的住宅,卖掉了她所有积攒的古玩和首饰。等待医疗机构把上次准备做手术的款项退回来还需要一段日子,系统总是这样,对于那些要退的款项,要履行很复杂的手续。系统上登记的“移居”的孩子很多,按照登记的时间顺序大家在排队,妈妈知道这样的等待,不一定值得等待,很多孩子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自动退出”了。可她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她执拗地想自己一定会找到办法,让梓桐按她们的约定长大成人。
过了两天,医院突然来了信息。有一个“活房子”的捐献者,她的血型和基因与梓桐非常匹配,因为这些条件,梓桐可以绕开繁琐的系统匹配,直接被列为候选人。这个好消息来的很及时,让妈妈焦虑的心得以平缓。现在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凑够巨额的移居费,这比她捐献自己的“活房子”要昂贵很多。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幅画——《海滩》,那是她花了很多心血完成的,想把远去的丈夫用画留下来。多次拍卖会上,她都拒绝了最后的成交,她本想留着它,给梓桐留下一点关于爸爸的记忆。现在她准备把它卖掉。
妈妈变卖了自己身边所有的东西,她为自己留了两周的时间。此前她首先变卖了自己的身份,她的身份可以保证她在这个隧道世界里享有基本的权利,可为了梓桐,妈妈希望尽早变卖它,现在隧道世界里这东西炙手可热。
失去身份的她走在街上,眼见的一切都不一样。破旧的坑道两边贴着许多封条的岔路。拥有身份的人们,因为享有虚拟幻象,根本看不到这些残破的景象。
妈妈在自己熟悉却又很陌生的街上走了一会,她经常需要停下来,让拥有身份的人率先通过拥挤的交通路口,她每走一段便会被机器执法者拦下来询问,她会指指自己的胳膊上面凸显的一行数字,那是系统给予她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的倒计时,身边路过的人们惊恐地望着她,然后赶忙默默地走开。
机器警察没有那么多表情,它们只是验完了妈妈手臂上的数码放她过去。妈妈需要在系统中找画的买家,必须赶快。系统给予她查询的权限时间不会太长。
妈妈走进熟悉的博物馆,现在在这里是完全另一幅景象,残破而凋零,这里没有墙壁,只有空旷的、挖得非常深的一个个洞穴。对于有身份的人来说,她们可以止步于自己看见的墙,在与绝壁寸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对于妈妈这样因为没有身份而脱下自己的虚拟幻象的活体来说,每走一步都非常惊险。她小心翼翼地走了很久,才来到了中心地带。那里的人不再对她微笑,谁会对一个带着世界倒计时的人表示尊重呢?
“你有什么事?”机器助理问。
妈妈停顿了一下,从对方的言辞和语气中,她强烈地感觉到没有身份带来的差异。
对客人来说,机器助理的标准话语应该是:“请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我是桐华,《海滩》的作者,我现在要卖掉这幅画。”妈妈说。
机器助理停顿了一下,在核实她的身份,它需要将眼前见到的这个人,同系统上这个人名对应的信息做比对,判定真伪。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它调整了语气:“可以将您的手伸给我吗?”
机器助理紧盯着妈妈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接住妈妈摊开的手,它的手很细嫩,就像是医院里护士小姐的手一样。但是为它的手臂之后就是裸露着金属与非金属组合的肢体。它的头很漂亮,另一只手也非常的细嫩圆润。但它没有下半身,只有一根细细的杆,将它的上半身支撑着。
妈妈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适应这样的影像需要一点时间,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简陋的,系统能提供很多的虚拟幻象,就省去了很多改造现实所需要的费用和时间,那只温柔的手托着妈妈的手掌有几秒钟,那张温和的面孔露出了笑容。
“您确实是桐华,那位著名的画家,请原谅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您来。”机器助理操着会客的腔调温柔地说,“您是说您想拍卖什么?”
“这幅画。”妈妈把手中的《海滩》举了举。
“它不值钱,尊敬的桐华女士,它现在已经很便宜了。”
妈妈睁大惊恐的眼睛,机器助理的这段话让她有些要崩溃的感觉,怎么会呢?这可是一幅价值连城的画啊,就在一年前,隧道世界里的拍卖行还在标出天价争相收购它。
机器助理很耐心:“不错,曾经它非常昂贵,可那是曾经,现在它贬值了。在辐射大劫难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都很怀念过去的美好生活,这幅画画出了一家人的相互依恋,和对地上的某种深情,那时撤退到地下的人都有很强烈地返回地表的情愫,所以这幅画可谓是深入人心啊。现在人们不这么想了,他们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在隧道里活下去,这幅画给人们带来痛苦,谁会希望触及痛苦的记忆呢?”
妈妈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的那件有标识的统一服装,她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卖掉了,距离梓桐的“移居手术”还有三天。
机器助理将她慢慢扶起来,很客气地,让她坐到旁边一张破板凳上。在拥有虚拟幻象的现实里,那一定是一个漂亮的沙发。助理拿起那幅画,它的手臂可以伸的很长,可以伸展到两三米,这样她就将那幅画展开了,在灯光下仔细地看。
“我们可以给您一点建议,桐华女士,”它说,“这幅画我们可以收下,您可以连同您的名字一起卖给我们,您的名字现在还很值钱。”
妈妈抬起头,又微微点点头,对于一个要离开的人来说,名字是可以放弃的。然后大家静静地坐下,签署了一大堆的纸质文件,妈妈的临时账户上多了一大笔钱,足够梓桐的手术费用了。
“很高兴为您效劳。”助理伸出它那只细嫩温和的手,握住妈妈,妈妈甚至感受到了它的温度,机器助理的设计师,把它与人握手的那只手做得更人性化一些,也就是这样的一点点温度让妈妈的内心感到安慰。
机器助理的另一只手伸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它将一台机器拖过来,那是一台粉碎机,现在机器助理将那幅长长的画放进去,细小的摩擦声好像窗外下起了细雨一样,那声音很轻柔,打着旋儿,然后缓慢地停止了。
妈妈睁大了眼睛,咬住了嘴唇。
“哦,不要忘记我们的协议。”机器助理说,“机器桐华女士,可以画出很多新的主题,她会一直有名下去。现在机器比人做得好,样样都是如此。《海滩》一旦不在这个世上,桐华女士其他的画才会更好出名,您觉得呢?”
妈妈听出机器助理自豪的语气,那语气是真诚的,一点也不掩饰与人类平等的自信,在机器助理对她这个倒计时人类的客气态度消失之前,妈妈希望赶紧离开这里,她不想看那一堆已经变成了碎末的名画《海滩》。
七
梓桐被推进手术室,她已经完全进入了昏睡状态。妈妈拉着她的手一直跟到门口,边走边唱着那只摇篮曲,她用手轻轻地拨开梓桐的头发,让那哼起的轻柔的歌声围绕着梓桐,梓桐在昏迷中听到了这个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然后她在这个声音里露出了笑容。
梓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房子里,身边有两个室友,云晓和艳儿,两个室友已经起了床,正在盥洗,她们并没有理她,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梓桐想了很久,似乎记起了妈妈要送她上学的承诺。她在房间里走了走,并没有找到门,趴到窗户上对外望。
“嘿,新来的?别乱走了。这里没有门。”那个叫云晓的姑娘说,艳儿跟着笑起来。
“我妈妈呢?”梓桐问。
“你妈妈把你放在这里就走了。”那两个女孩哈哈笑起来。
梓桐努力地回忆着,她的记忆里有妈妈的形象,却没有妈妈把她送到这里的印象,她努力地思考着,然后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床上。
房子在移动,梓桐挨到了床边,看着身边一点点移去的街道,她开始哼唱那只摇篮曲,她觉得在某个地方,妈妈也在同样地哼唱,唱得同她一样好听……
转载自:《儿童文学》第三届温泉杯获奖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