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萤亮
城市的尽头是原野。
每天晚上,月亮好像就是从这儿升起来的。
月亮下面,有一座小小的红房子。
红房子里住着一位老奶奶。据说,她很会修补东西。
她修补的,不是破了洞的毛衣,也不是打碎的瓷器,更不是水管线、 电视机什么的。她所修补的,是最平常不过、人人都有的,但又是世间最宝贵、独一无二的东西——
一个刮着大风的晚上,红房子的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老奶奶把披肩拉拉好,慢慢地开了门。有个小小的男孩站在门口, 像根细草似的哆嗦着,眼里含着一层亮晶晶的泪雾,手按在胸口上。
“这里,很痛呀。”
“呀,快进来。”老奶奶把门大大地敞开,“这么大的风,你一个人走来的吗?”
男孩点点头:“就是顶着风,朝着月亮升起来的方向, 一点一点地走过来的。”他一边说,一边望着老奶奶身后的房间,有点儿迟疑了。
从外面看,是一座小小的红砖房,可往里看,怎么好像大得无边无际啊。仿佛是外面的夜色渗透进来,门里也有一片广大、幽暗的空间。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像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像夜海中沉浮的水母。
可是,老奶奶的笑脸是这么亲切。她挂在纽扣眼儿里的老花镜, 镜片沉甸甸、亮晶晶的;她肩上的彩色毛织大披肩,散发出阳光下花田的气味;不知从什么地方,还传出一阵阵浓汤的香气……就这样, 男孩走进了小小的红房子。
在幽暗的客厅里,在一盏没点亮的灯下,男孩像看牙医一样坐好, 乖乖地抬起了头。
灯亮了。从细细的线上悬挂下来的,是一只大眼睛形状的灯,被 它照耀着,就像被柔和、明亮的目光注视着一样。老奶奶戴上老花镜, 仔细地对着男孩胸口的位置瞧。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呢?”老奶奶问道。
“是听高楼间打转儿的风说的。”
“能听懂风说的话,是个寂寞的孩子呢。”老奶奶沉吟着,“怪不 得会痛,心上破了个口子啊。”
“那,能帮我缝起来吗?”男孩期盼地抬起眼睛,老奶奶考虑了一 会儿,慢慢地摇摇头。
“这可是心呀!不能说缝就缝,得有合适的针和线才行。”
“那,什么时候才有呢?”男孩急了,泪雾重又在眼里聚集起来。 老奶奶却微微笑了:“针线不知给放哪儿了,明天得好好找找。再说,我这眼睛啊,夜里也做不了活儿啦。顶着风走了这么远,先喝 口热汤吧。”
老奶奶披着彩色披肩的身影,慢慢走到灯的光芒之外去了。夜色中浮游的几点灯火追了上去,给她照亮,男孩这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个个淡金色的光球。有几个光球也飞到了他身边,像小猫的头一样,毛茸茸、暖洋洋地碰着他的手。
好大的屋子啊。幽暗中,好像有数不清的门,有的虚掩着,流泻出 一线灯光;有的半开着,隐约有星光闪耀;有的远远地关着,门里好像 传出海浪的喧哗声;有的随风轻轻摆荡,门后像有着风雨的声音……
“哎哟哟!瞧我这记性!”老奶奶在不远处说,“汤里还缺几种重要的草药。正好你来了,跟我一起去采吧。”
这么黑的天,要到哪儿去采草药呢?要回到刮着大风的原野上吗? 男孩有点儿犯难,可老奶奶已经脚步轻快地向那扇闪着星光的门走去, 他只好也站起身来,跟在后面。
“要找的,是夜合欢和萱草啊。”老奶奶嘱咐道,“夜合欢,就是那种结满了小玉灯笼,有香气的树;萱草,就是细细长长、亮闪闪的黄花。”
小玉灯笼和亮闪闪的黄花——照着这样的形容,能找到草药吗? 男孩正在纳闷,门已经被推开了。清新的夜气扑面而来,那是宛如梦境的、初夏草原的气息。
“奶奶,这房子怎么连着外边啊?”男孩问,可没听见回答,老奶奶正弯着腰在草丛中细心地搜寻。
夏夜的草原上,为什么到处都是微光?还充满了细碎的玉片和银铃般的声音?是露珠在滴落,还是草虫在唱歌?——蓦然间,夜空中星光一闪,眼看着一颗星星滑过天顶,落在了原野上,霎时间,到处都蒙上了一层银白的星光。
“星星!星星掉下来了……”男孩眼睛睁得好大。忽然,一股奇异的馨香传来,那是一棵散发出淡淡光芒的树,满树闭合的花朵,就如一个个小玉灯笼,又像低垂的铃铛一般。
“找到啦,奶奶!”他高兴地喊起来。
“知道啦,再多摘一点儿!”老奶奶远远地答道。
萱草生在草丛间,是黄色的小喇叭形状。眼看着,在夜风的吹拂下, 扭成棒子一样的花蕾轻轻旋转着舒展开来,啪的一声,开了一朵亮闪 闪的花。紧接着,黄花在草丛里接二连三地亮起来,就像小小的烟火 一样。这两种花,男孩各采了一大捧。
“够啦够啦!”老奶奶说,“汤里用不了这么多。多出来的就晒干好啦!”
衣襟兜满了初夏草原的花,他们只是迈过一道门槛,就回到了幽暗的客厅里,那些光球依然自在地浮游着。
“奶奶,这些光球是怎么回事?”男孩问。
“是向日葵收集的光呀。”老奶奶一边洗草药,一边轻松地说,“明天早上,就带你看向日葵吧。”
煮沸的汤里,加进了刚刚采摘的花朵。熬啊熬啊,终于,老奶奶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汤回来了。乳白的汤,散发着清甜浓郁的香气,男孩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真好喝啊!
鲜嫩的,是带着露珠的草菇的滋味;甘甜的,是月下板栗的滋味; 香滑的,是花蜜和奶油的滋味。
在这些美妙的滋味下,还有微妙、清爽的草药味道,那就是刚刚 采来的夜合欢和萱草吧?一口一口地喝下去,那种初夏原野的清香,慢慢从胸口弥漫到了全身,心里那些石头一样沉的委屈和难过,好像也像雾一样升腾起来了、渐渐消散了。男孩捧着碗,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汤全喝干了。
“好喝吧?”老奶奶眯眯地笑着,“合欢解忿、萱草忘忧啊。这是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流传下来的做汤的方法。生气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只要喝上这样的汤,心情就会变好了。”
“可是我家附近,只有超市和便利店啊。”男孩发愁地说,“没地方去摘这些花,再说,妈妈平时忙得要命,也没有时间熬汤。”
“没有关系。老奶奶毫不在意地说,“只要心里记住这汤的味道就好。只要心里记住,有那么一片原野,上面开满了萱草和合欢。”
“还有星星的碎片呢!”男孩说。
“是啊是啊。”老奶奶连连点头,“就把这些全都放在心里吧。”
一说到心,男孩又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可是,走了那么远的路, 肚子一饱,眼皮马上就重得睁不开了,头也沉沉地垂了下来。朦胧间, 老奶奶轻轻地给他拿来了枕头和毯子,有许许多多光球围过来,暖融 融地落在他身上……
真奇怪啊。老奶奶并没给缝补,可是心好像不那么痛了。男孩不知不觉睡着了,还做了非常亮堂、暖和的梦。梦里,有草叶在摇动,有树在沙沙响,还有栗子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明明是睡在红房子里的呀!
早上,男孩在阳光里醒来了。
白天的红房子,看起来是十分普通的、住着怀旧老人的家。满地花瓣和树叶一样的彩色靠垫,满墙的旧照片、风景画和明信片。飘来飘去的光球都不见了,屋里的门,看上去也只有那么几扇。
从一扇门后,传来了老奶奶的声音:“起来了,就到这边来吧。”
那个方向,是厨房吧。男孩走了过去,谁知,拉开门一看, 一下 子晃得睁不开眼——
门里面,是 一个耀眼的、黄澄澄的世界。阳光好像给每样东西都镀了金,好一会儿,他才看清,原来这是一片望到边的向日葵花田。
向日葵这样普通的花,怎么聚集在一 起,就变皮了黄金海浪呢?风从那些金灿灿的花瓣上吹过,简直就像拨动着乐器的簧片一样,发出了悦耳的共鸣声。
这也是风啊。这是跟自己熟悉的、灰色高楼间的风完全不一样的风。男孩的心,也被这黄金的风声拨动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欢悦的声音——
城市里的天空,被灰色的高楼分割得七零八落。男孩的家,就在这样的天空下面。
这是高楼背阴的一面,终年见不到阳光。男孩伏在卧室窗前,出神地听着外面的风声。高楼间的风,又冷又尖,独自跳着舞,唱着不成调的歌,好像很寂寞似的,把纸片、薯片袋子什么的抛着玩。
“即便是这样的风,也比我自由。”男孩听着风的呼啸声想。
在性格急躁的父母的教育下,他成了一个敏感、悲伤的孩子。永远做不完的功课,永远上不完的补习班,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别人家的孩子……好像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可不知要向谁说。在学校里受了欺负,回到家来也只会招来责骂,急了还要被打几下。而父母一看到他含着眼泪的样子,更是暴跳如雷。
“还是个男孩子呢。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这种性格是像谁呢?我和你妈妈可没有这么窝囊。”
想跟着风到田野上去啊。想在那里无拘无束地跑一跑,想要像风 一样轻,忘记这些伤心的事情……就这样孤独地伏在窗口,日复一日, 渐渐地,男孩听懂了,窗外的风在唱着一支奇怪的歌:
去城市尽头的原野呀,
月亮升起的地方。
去找小小的红房子呀,
帮你的心治伤。
此刻,男孩伸开双手,跑进了向日葵花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啊!只有风和太阳,只有天和花海。在这黄金的海浪中, 就算变成一朵向日葵,也是好的啊!
男孩在花田里跑着,穿过了一朵又一朵比他还要高的向日葵。每一朵花,都凝望着太阳的方向,在风中轻轻地摇摆着,唱着歌。
向日葵在看太阳哪——
每一朵都在看太阳哪——
男孩快乐地想。他把手遮在眼前,望着朝阳,真想喊一声:“喂—— 太阳——我在这里!”
“你也喜欢向日葵,我真高兴啊。”
老奶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了。她正站在花田中央,拢着大披肩, 悠然自得地向远方眺望着。
男孩停住了脚步,有点儿迷惘。
“奶奶,你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向日葵呢?”
“因为全都是我种的呀。”老奶奶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多得不得了,是吧?可是最开始种下的时候,每一棵向日葵都有名字。”
她朝远处指了指:“现在已经分不出哪儿是花田的边沿了,可我自已知道,最开始种下的那棵向日葵在什么地方。那一年,我心情非常沉重,因为我的妈妈去世了。”
“你的妈妈?”男孩忍不住问。老奶奶已经这么大年纪了,那她的妈妈又该有多老呢?
“嗯。”老奶奶望着花海,“忘了说了,那时候我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姑娘呢。妈妈去世后,我就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了。每天醒来就哭,又哭着睡着,真凄凉啊。”
“奶奶,原来你也有过伤心的事啊。”男孩仰望着她的满头银发。“是啊。”老奶奶点着头,“在这世界上,谁能不遇上伤心的事呢? 那时候,我每天除了干活,就呆呆地坐在院子门口,想着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光。
“有一天,打扫厨房时,我发现了一把没炒过的生葵花籽。准是妈妈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给忘记了。这么一小点儿瓜子,不值得炒上一回,再说,我也没有那个心情,就随手把它们扔在了家门外的泥地上。
“又过了几天,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脚下冒出了几棵小小 的绿芽,该不会,这就是那几颗葵花籽长出的芽吧?
“就这样,葵花芽一天一个样儿,渐渐长成了花秧、长出了花盘、 长得像我一样高了。当我因为想念妈妈掉眼泪的时候,向日葵就站在我身边,默默地看着太阳。
“无意间发芽的向日葵, 一共有三棵。那年秋天,三个花盘都长得又饱满又结实,沉甸甸的。我把花盘剪下来,把葵花籽晒干,香香地炒了一锅,一颗一颗仔细地嗑,就好像这是妈妈亲手为我种下,又亲手给我炒好的。
“从香喷喷的葵花籽里,我尝到了金灿灿的阳光的味道。当那种味道进到我心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为了妈妈终日哭泣的日子过去了。 以后我也能跟向日葵一起,抬头挺胸向着太阳了。
“后来,我遇到了对我好的人,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当然啊, 这中间也经过了好多困难的事情,可是都过去了。前些年,我的老伴儿也去世了。我呢,我就不断不断地种下向日葵,如今,就有了这么一片 海一样的花田。
“这一生啊,所有得到的、失去的、珍惜的、难忘的,快乐的、伤心的事情,到最后都成了这片金黄的花田。每当看着这些向日葵,我就觉得,这世界是多么美丽啊。”
老奶奶顿住了,拢着大披肩,悠然地眺望着远方。
“啊,奶奶,那些光球……”男孩忽然想了起来。
“那就是向日葵们吸收的太阳光啊。你看,它们白天看着太阳,到了晚上就低下了头吧?它们努力地积攒着阳光,我也把这些光放在了心里。从前,有好多又冷又黑的日子,我就是靠着这些光活下来的。”
“奶奶,我也想有这么一块花田。”男孩由衷地说。
“那,从现在就可以开始种啊。”老奶奶拉起男孩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放下了一把葵花籽。
“最开始,可能只有细弱的一两棵。风一吹就断了,雨一打就低下头了。但是不要紧,只要一直种下去,向日葵就会越来越繁茂,能经得住风雨了。”
男孩默默地点点头,攥紧了那把葵花籽。
“奶奶,你什么时候才给我缝补心呢?”
“还不着急呀。”老奶奶说,“吃过早饭再缝,也不迟呀。”
把黄澄澄的世界留在身后,他们回到了挂着大眼睛吊灯的客厅里。 在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红枣牛奶粥已经散发出了香味,烤箱的指针也“叮”地跳回了原位,滴油的香肠、流蜜的红薯和用盐水腌过的鸡蛋 都烤好了
吃过了充满原野味道的早饭,就要开始找针线了。话说,这么重 要的东西,究竟是放在哪里了呢?
“大概,是跟信件放在一起了吧……”老奶奶说着,拿出了一个贴着花枝图案的大纸盒,看那样子,应该是鞋盒改装过的。掀开盖子,里边盛满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信件,那是在还没有电脑、电子邮箱和手机短信的年代里,大家凭借着真挚的感情,一笔一画写下的信件。男孩和老奶奶一起,仔细地把每个信封抖了又抖,对着光看了又看。
“小心啊,可不要被针扎到手。”老奶奶嘱咐道。此刻,她手里正拿着一个素白的信封,上面印着一图小小的玫瑰花环。
咦,这封信在这儿啊?我找了多少年呢。”老奶奶端详着信封,“还真是怀念哪。这是原本要跟我结婚的那个年轻人写来的。”
“啊?”男孩吃惊了,“你不是说,后来结婚、成家了吗?”
“是啊!”老奶奶说,“可是,那是跟别人啦。”她留恋地看着上 面清秀的字迹,“年轻的时候,好多事情不懂啊,最后就闹到了分开的地步。一直都想再看一看这封信呢,好容易今天找到了,我这眼睛又不太行了……你能读给我听听吗?”
男孩点头答应了,从白色的信封里,轻轻地把折成三折的金色信纸抽出来。
谁知道,这多年不见天日的信纸,刚刚一拿出来,就在清晨的阳光里变成了金色的蝴蝶,翩翩地飞了起来,信纸上的墨迹,也成了蝴蝶身上美丽的纹路。
男孩跳了起来,慌里慌张地合掌一拍,想把蝴蝶抓住,可是蝴蝶轻盈地闪烁着,围着吊灯越飞越高,簌簌地撒下一阵粉末,刚好撒在了男孩脸上,弄得他又是揉眼睛,又是咳嗽。
“你抓过蝴蝶吗?”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忽然问道。
“嗯?”男孩不明白。
“得慢慢地、轻轻地,像花开那么慢,像蒲公英落地那么轻。还有, 蝴蝶的翅膀也千万不能用手摸。要不然,一下子就摸坏了,只剩下一手粉末。”老奶奶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摩挲着素白的信封,“人的心啊, 就像蝴蝶这么敏感、这么娇嫩。可惜,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孤独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是绝对绝对不会幸福的。一有工夫,我就给他做蛋饼、洗衣服,拼命表现自己有多么贤惠。 准是把他吓坏了。”
说到这里,老奶奶像少女一样低下头,咯咯地笑了起来。男孩讶异地看着她,这么大年纪的人,心中仍然保留着这样的感情吗?
“就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这封信。”
在金雾一样的阳光中,蝴蝶犹豫着,盘旋着,在空中徘徊了好一阵子,终于慢慢降落了下来,落在了老奶奶有褐斑的手背上,颤动着翅膀。
“好多人都是这样。想要靠近别人的心,反而离得更远了,想要对别人好,却把他的心弄伤了。不光是相爱的人,朋友、父母也是一样。” 老奶奶微笑着,轻轻指了指男孩的胸口,男孩低下头,默默地出神了。
“其实,每个人的心啊,就像袋子一样。如果放东西的方法不对, 袋子就会给扯得薄薄的。再不管不顾地往里塞,袋子就一下子给撑坏了 什么也装不了了。你知道那些心里破了个洞的人会怎样吗?”
男孩摇摇头。
“来,带你去我以前的老家看看吧。”老奶奶盖上鞋盒盖子,又在 墙上寻找起旧照片来,在一张褪色的照片前停住了。
“这里,从前就是我的家啊。”
男孩探过身来看。谁知,因为身子太前倾,不知怎的,就像往前冲了一步收不住脚, 一下子跌进了那张照片里。
男孩有点儿头晕。他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烟尘弥漫的废墟上,阴霾的天空飘落着灰烬,环顾身边,只有如山的瓦砾。
“过去,这里是个特别美丽的小镇。”老奶奶站在他身边,静静地说, 透过硝烟,凝视着焦黑的断壁残垣,“道旁长满了玉兰树,开花的时候, 就像落满了鸽子一样。每家门前,都种着花树和果树。那时候,我刚刚结 婚四年,就像燕子搭巢一样,一点一点地筑成了一个可爱的家。一件一件攒的瓷器啊、丈夫亲手打的家具啊、我熬夜绣的沙发垫巾啊——战争把这一切全都毁了。”
“战争?”男孩睁大眼睛。
“嗯,战争啊。哪些心里受了伤,又没能修补好的人,带着愤怒和恨,在这个世界上左冲右突,慢慢地,战争就爆发了。它会毁掉好多人最珍贵的东西,也会伤害更多人的心 …… ”
老奶奶感慨地拍了拍男孩的头,俩人默默地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洒满阳光的客厅,不知隐藏在雾中的什么地方。慢慢地,烟尘消散了,天空一点点变蓝,地面也一点点变软,渐渐成了纯白柔软的沙滩。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海的喧哗声。
“好像是海呀,感觉那是海的声音……”男孩站住了,侧耳倾听着。
真的,在开阔的天空下,地平线上闪着海的辉光。呼吸着带有浪花咸味的风,俩人在这空旷明净的世界中走着。然后,白沙上的足迹慢慢变浅,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踏在了开满野花的林间小路上。满是 日光和芳香的盛夏森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哎呀,天鹅!”
男孩叫了起来。真的,林间小径眼看着又变成了寂静的湖滨,面前分明是群山环抱的幽深湖泊。几只雪白的天鹅,如同在镜面上滑行 一样,轻轻地浮在湖上。
“奶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些,全都是我去过的地方啊。”老奶奶笑吟吟地说,“儿女们一个个长大了,离开家了。老伴去世以后,我非常孤单,每天就是坐在向日葵花田里,怀念过去的时光。风一吹,花就像海浪一样起伏, 好像在对我说:去吧,去看看真正的海吧!
“一个人出门旅游,还真需要不少勇气呢。我给自己鼓着劲儿,就像当年那个离开村庄、来到小镇上的年轻姑娘那样,又走出家门,走到这广大的世界里去了。
“别看一个人的心那么小,可只要装东西的方法对,就连天空啊、大地啊,都能装得进去。就这样,那些看过的海啊、山啊、森林啊、湖泊啊,全都装到了我的心里。”
老奶奶停下不说了,笑眯眯地看着男孩。
想了很久很久,男孩犹豫地问:“那么,奶奶,我的心,其实不用缝补……对吗?”
“好孩子,你说对啦。”老奶奶舒心地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哪 儿有能缝补得了心的针和线呢?又有谁能缝得了呢?你已经喝过了合欢和萱草的汤,在太阳底下晒干了心里的眼泪,也知道了一个人的心究竟能有多大,往下,就要靠你自己啦。”
男孩沉思着,脸庞一点点明亮了起来,眼中也渐渐有了光彩。终于,他抬起头,望着老奶奶的双眼,点了点头。
“来,我送你回家吧。”老奶奶拉起男孩的手,“现在,你爸爸妈妈肯定在家里担心着呢。”
这时候,男孩猛然发现,他们已经站在红房子的外面了。白天看, 这真是一座普通的、小小的红房子啊。房子周围,是辽阔的原野,从城市里吹来的风,正快乐地在原野上跑过,隐约带来了熟悉的清香。
今天晚上,又大又圆的月亮,还会静静地在红房子的屋顶上升起吧?银白的星星碎片,还会撒在原野上吧?——这么想着,男孩悄悄地捂住了口袋里哗啦哗啦响着的葵花籽,跟着老奶奶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
转载自:《儿童文学》第三届温泉杯获奖作品集